【焦點人物】那些年的磨練,終將成為接住病人的力量 大腸直腸外科林雅慧主任 (No.13)

推開那扇略顯沉重的診間大門,林雅慧醫師坐在診療桌後,明亮的眼神伴隨毫無架子的親切笑容,讓人跳脫對醫療空間嚴肅冰冷的既定印象。面對因不同腸道疾病前來求診的個案,林雅慧醫師的體貼極具穿透力,能瞬間卸下個案因害羞、恐懼而武裝起來的防備,在明快果決的節奏中,讓在意的大小事迎刃而解。

 

 

動畫裡的黑披風,點亮女孩的行醫路

談起對「醫師」這個職業最初的啟蒙,許多人或許是因為家族傳承,或許是因為學業展露過人天賦,但林雅慧醫師的答案充滿了純真與熱血,她笑說,小時候《怪醫黑傑克》動畫片紅極一時,穿著黑色披風、臉上帶著疤痕的天才外科醫師黑傑克,深深撼動了她的世界,當時她覺得主角既神祕又帥氣,能憑藉高超的開刀技術救人無數,直接替病人解決問題。那個不畏艱難專注於工作的畫面,悄悄在她心裡留下夢想的雛型。

 

林雅慧醫師並非出身醫師家庭,也不是在經過一番精密計算的人生規劃中,才決定走上醫學之路。最初的動力,就是純粹的喜歡,「我一直都很喜歡動手操作,也喜歡節奏步調快的事情」她這麼說。

 

勇敢果決、不拖泥帶水的性格,讓她在進入醫療體系後,逐漸確定自己更適合外科。與需要長期追蹤、調整藥物、觀察病程變化的內科相比,外科在找出問題後往往能立即手術處理,從診斷到執行,每一個環節緊密相連,充滿張力與決斷力的快步調,正好符合她面對問題喜歡直接尋找解決方法的個性。

 

 

在外科專業中,找到直腸外科的獨特魅力

在外科醫師的養成訓練中,醫師會接觸到胃腸、肝膽、胰臟、乳房等不同領域,參與過各式手術之後,林雅慧醫師逐漸發現,大腸直腸外科能達到「進可攻,退可守」的平衡,是最適合自己的方向。

 

大腸直腸外科處理的範圍,不只有大腸癌、直腸癌與腸阻塞這類複雜手術,也包括痔瘡、肛門廔管及膿瘍等常見疾病。對她而言,這項專科兼具挑戰性與多樣性──面對癌症與腸道急症時,醫師必須綜觀影像、病理、手術技術與病人整體狀況,在高壓下做出精準的判斷;處理那些相對不那麼驚心動魄的肛門疾病時,則需要細膩的檢查與手術,才能幫助病人順利解決可能因羞於啟齒長期拖延產生的不適。

 

她曾想過,若選擇一般外科其他領域,像是執行肝、腎器官移植手術或許非常有挑戰性,然而,這些手術需要的體力、團隊規模及投入時間都非常驚人,工作上牽一髮動全身的緊繃,也絕對更為沉重。經過整體考量,她最終選擇大腸直腸外科,專業上既能處理高難度的手術,也能陪伴病人面對深深影響生活品質的疾病,吻合她身為外科醫師的核心價值與使命,找到一條能長遠走下去的道路。

 

 

感受生命的重量,謹慎面對每個診斷

儘管如此,外科醫師面對的不只是疾病,也是一個個無法重來的人生。

 

林雅慧醫師至今仍然記得,擔任總醫師期間,曾遇過一名因腸阻塞住院的病人,一般來說,腸阻塞的病情可輕可重、病程可大可小,有些病人禁食、輸液、住院觀察便會逐漸改善,但若病況持續惡化,甚至出現腸道缺血或壞死,可能就需要緊急剖腹探查。

 

但是,腸道探查的剖腹手術,並不是可以輕率做出的決定,它與腹腔鏡的小傷口不同,為了真正找出病灶抑制惡化,往往需要打開腹部檢查及處理。因此,醫療團隊必須時時在保守觀察與立即手術之間仔細衡量風險。然而,那名病人卻在某天夜裡病情迅速惡化,儘管接受緊急手術仍未能挽回生命。

 

即使多年過去,談起這段經歷,她的語氣仍顯得緩慢而沉重。對醫師而言,治療結果不如預期,從來不只是一個病例紀錄,而是一條真實的生命消逝。這次經驗也讓她更加明白,所謂的黃金時間往往沒有明確界線,醫師卻必須在資訊不完整時做出決定,急症判斷有時不能依賴檢查數據,也需要融合臨床經驗持續觀察,以及對細微變化保持敏銳。

 

她明白,醫學永遠無法達到百分之百的完美,醫師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神,這份遺憾沒有讓她離開外科,反而時常提醒著她,此後面對每一位病人都必須更加謹慎,因為醫師所做的每一個抉擇,背後也牽連著一個家庭的心。

 

 

讓病人安心傾訴,讓疾病順利解決

肛門相關疾病常伴隨出血、疼痛、搔癢、腫脹或分泌物,但受到傳統觀念影響,許多病人即使不舒服許久,仍會因害羞而延誤就醫。林雅慧醫師觀察,特別是年輕女性,第一次面對肛門檢查往往格外緊張,甚至羞怯退縮、言辭含糊逃避檢查。「大家常有錯誤的印象,以為只要描述症狀,醫師就能直接判斷病因。」然而,肛門出血可能來自痔瘡、肛裂、發炎、息肉,甚至需要進一步處理的疾病,所以僅憑口頭描述實在很難完整做出可靠診斷。

 

面對緊張的病人,她通常不會使用過於複雜的醫療術語,而是直接、坦白說明檢查的重要性。「你今天願意來,就是希望有人能幫忙確認問題對吧?只要放輕鬆讓我做完檢查,我們才能知道接下來可以怎麼處理。」她明白,醫師習以為常的檢查,對病人來說可能是需要鼓起勇氣的大事,但如果因為害羞而拒絕,那走出診間後,痛苦與焦慮依然會如影隨形。

 

因此,除了完成診斷,她也希望透過自然的語氣清楚說明,降低病人的羞恥感。在她眼中,所謂的專業不只是能看懂疾病,也包括讓病人在最脆弱、最尷尬的時候,依然能感覺自己受到尊重,這份不帶批判、直指核心又充滿包容的溝通,總能安撫病患的恐懼,願意卸下心房顯露最脆弱的一面。

 

 

高壓下沉澱與釋放,磨練心志更堅韌

長時間站在手術台前面對急症,以前在醫學中心時更可能深夜被召回醫院執行緊急手術,醫師生涯的種種不僅是考驗專業,也磨練著體力與心理韌性。從醫學生、住院醫師、總醫師一路走到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的主治醫師,林雅慧醫師坦言,訓練期間的壓力確實很大,為了讓自己能夠堅持下去,她也慢慢找到適合自己的紓壓方式。

 

身為迪士尼愛好者,她在住院醫師階段曾趁休假時前往美國迪士尼樂園,一口氣搭了7次高速雲霄飛車,當列車一次又一次加速向前,她感覺累積許久的壓力也隨著尖叫聲被釋放出去。

 

直到現在,她仍喜歡尋找帶有一點刺激感的活動,讓緊繃的情緒獲得出口。除此之外,她也喜歡在休假時爬山,爬山的過程其實並不輕鬆,尤其遇到一階又一階的向上陡坡,有時還能感覺到大腿肌肉在抗議,每一步都艱辛疲憊。但過程雖然辛苦,抵達高處回望來時路,心裡還是能出現「鬆開」的頓悟感。

 

這樣的經驗,或許也像她的從醫歷程,許多難熬的時刻身處其中卻看不見終點,但只要一步一步克服,所有的經驗最終都將成為支撐自己的力量。

 

 

從醫不只是理想,兼顧現實同樣重要

若未成為醫師,林雅慧醫師想過,或許會走向心理諮商或醫檢、營養專業,因為她對促進人的身心健康始終懷抱熱情,覺得如果能用專業提供陪伴是很棒的事。因此,如果面前剛好有個18歲年輕學子,憧憬著醫師光環懷抱著賺大錢的夢想,她會很誠實地告訴對方:「讀醫學系可以是一個選擇,但不能只看見職業表面的光鮮亮麗。」

 

她並不排斥談論收入,因為醫師也是需要照顧生活與家庭的普通人,但若付出無數汗水仍需要為生計焦慮,現實與理想的拉鋸難免令人感到挫敗。然而,醫師的養成過程長達十幾年,背後是數不盡的深夜值班、高風險的手術以及終身學習的重壓。在現行健保體制下,醫療團隊為一台手術投注的有形跟無形心力,包括術前評估、麻醉、護理、設備、術後照顧及多年專業訓練,醫療人員最終很難獲得與整體投入對應的回饋,這也是許多後進對外科與急重症卻步的現實困境。

 

未來臺灣醫療勢必將走向「健保保障基本,自費滿足高階需求」的清楚分流,倘若將高薪視為首要目標,前往海外執業亦是一條出路,卻意味著要跨語言、考試與全球競爭的重重考驗,也絕非易事。林雅慧醫師理性又溫暖的叮嚀,是希望年輕人在擁抱職業光環前,唯有先看清現實與代價,才能真正衡量自己是否有充分的勇氣與韌性,來承擔職業的重量。

 

 

未曾逃避的吃苦歲月,成為今日專業的底蘊

如今回首一路走來的歷程,林雅慧醫師從未後悔選擇大腸直腸外科。

 

身處追求快速回報的時代,她能理解年輕人渴望高薪與生活品質的心情,卻也擔心若過早將短期利益放在首位,會錯過奠定實力的黃金期。住院醫師時期的值班常態與高壓磨練極其辛苦,但那正是鍛鍊扎實基本功的美好歲月。「學技能的過程很苦,但沒有那段養成,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。」外科醫師的判斷力無法僅靠書本,唯有經歷無數病例與手術實戰,才能堆疊出真正的專業底蘊。當成為主治醫師、能獨自承擔生命的責任時,過往累積的汗水,此時才會真正化為面對風險時的從容。

 

她無比感謝年輕時的踏實學習的自己,更珍惜訓練階段資深醫師的傾囊相授,那段有人願意教、能安心學習與犯錯的時光,是職場上最珍貴的禮物。她常藉此鼓勵年輕人,技術與經驗未必能立刻變現,卻能在環境動盪時成為真正的靠山,若未學好本領就急著追求高報酬,哪天面對危機時終究會坐立難安。

 

兒時因《怪醫黑傑克》萌芽的憧憬,如今在林雅慧醫師身上,早已蛻變為成熟醫者的冷靜與承擔。真正的外科日常,是在病人的恐懼中保持鎮定,在遺憾中學習成長。當年那個喜歡動手解決問題的女孩,如今已能用淬鍊多年的技術穩穩接住病人,並用坦率、溫暖又帶點幽默的包容,讓那些難以啟齒的疼痛,得到最安心的解答。那些年不曾逃避吃苦,認真學會的每一件事,在林雅慧醫師的努力下,點滴匯聚成為面對病人時,最溫暖又可靠的力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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